前言
伊塔洛·卡尔维诺在《美国讲稿》中,希望带着“轻逸”跨过这个千年。他察觉到生活往往被一种下坠的重力所支配,像铅块一样拖拽着人们的步伐与思绪。为了抵御现实那不可名状的沉重,卡尔维诺赞美一种“轻”。那并非无足轻重的浮浅,而是一种剥去世界重量的认知方式,一种让沉滞的物象得以飞扬的诗意。
为了具象化这种特质,他讲起了珀尔修斯的神话。面对满头毒蛇、目光能将一切鲜活肉体化作冰冷巨石的美杜莎,这位英雄拒绝了直视。他背过身去,举起光滑的青铜盾牌,在虚幻而轻灵的倒影中锁定了怪物的颈项,挥落了利剑。珀尔修斯的力量,正来源于他拒绝接受怪物所施加的、令人窒息的实体重量,他凭借一面不具重量的镜像,斩下了女妖的头颅。
《Outer Wilds》就是那铜盾的倒影。
卡尔维诺的目光并未止步于古典神话的迷雾,他同样长久地凝视过星空。正是对天文学与现代科学的迷恋,催生了他的另一部杰作《宇宙奇趣》。在那些故事里,他用轻盈的奇想,将冰冷晦涩的科学方程式,化作了孩童般天真烂漫的宇宙游戏。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时代视角的转换。在刚刚过去的二十世纪,随着相对论重塑了时空的轮廓,量子力学撼动了微观的实在,宏大的宇宙学说与轰轰烈烈的太空探索将人类的认知猛烈地推向了深渊。神话中那层静谧、温情的夜幕被撕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以光年为刻度、被引力与暗物质统治的绝对空间。宇宙变得前所未有的庞大、冰冷,并且令人不寒而栗。
面对这不可理喻的巨物,人类的想象力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它的底色。从科幻小说的黄金时代,到《星球大战》《星际穿越》等影视巨制,再到如今电子游戏里那些试图一比一还原星系的庞大工程——创作者们几乎共享着同一种执念。他们深信,对太空的幻想必须建立在“真实尺度”的沉重基石之上。仿佛唯有用极尽写实的物理法则、无法逾越的空旷距离去碾压受众,才能唤起那种独属于宇宙的崇高与敬畏。为了游戏性而缩减尺寸,甚至被视为一种妥协。
这便是传统太空科幻正在直视的“美杜莎”。它沉重得让人窒息。
而《Outer Wilds》则轻巧地转过了身。它背离了对绝对质量与真实尺度的狂热迷恋,用一种极其精巧的方式,剥离了天体那骇人的重量。它向我们展示了,当宇宙的宏大被折叠进一面轻盈的倒影中时,会诞生出怎样动人的奇趣。
失重的乡野
在这面名为《Outer Wilds》的倒影里,浩瀚的太阳系被奇妙地缩影了。它的疆域甚至不如许多游戏里的一座城市宽广,那些行星不再是动辄需要光年尺度去计算的庞然大物,它们更像是散落在真空里的一座座精巧的公园,或是某种充满奇思妙想的建筑微雕。天体被彻底剥离了骇人的质量,公转与自转的漫长岁月被浓缩进了短短几分钟的刻度里。这种对物理体积的浪漫解构,奇迹般地瓦解了传统科幻中那股压迫人的崇高感。宇宙不再是那个吞噬一切的无底深渊,而变成了一个可以用目光去抚摸、用双脚去丈量的后花园。

随之而来的,是引力质感的改变。在现实的常识中,重力是将我们死死钉在地面上的锁链,是飞向太空时必须用庞大动能去撕裂的屏障。但在哈斯人的袖珍星系里,引力变得温柔、宽容,甚至带上了一种孩童般的嬉戏意味。这造就了游戏那极具特色的操控体验——玩家仿佛卸下了肉身的沉滞。只需轻轻一跃,伴随着喷气背包喷吐出的一缕微弱尾焰,你便能轻易地摆脱地心引力,在环形山与悬浮的碎岩之间轻巧地滑翔。你甚至可以顺着星辰的引力场,像跳一支缓慢的华尔兹那样,利用引力弹弓的原理将自己荡向远方的深空。在这里,对抗重力不再需要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庞大的工业计算,它只是一种属于漫游者的轻盈本能。
这种轻逸的本能,在玩家那艘独一无二的飞船上得到了最动人的体现。当你踏入驾驶舱,你看到的绝不是由钛合金、繁杂的仪表盘和冰冷的光点所构筑的写实航天器。那更像是一个由木板、铁皮、睡袋和修补痕迹拼凑而成的“树屋”,甚至还有一盆用来提供氧气的小树在角落里安静地呼吸。它完全背离了传统硬科幻对航天设备冷峻而坚硬的材质表达,透着一股近乎手工制品的亲切。
没有繁琐的点火倒计时,也没有沉重的过载眩晕,你只需轻轻推起操纵杆,这艘小小的木船便会伴随着柔和的推力,像一片树叶般升入星海。飞船、背包、微弱的重力与袖珍的星球,这些轻巧的碎片交织在一起,将原本注定孤独、危险且沉重的深空航行,化作了一场带着田园诗意的星际徒步。我们在星球间跳跃,就像在乡间溪流的垫脚石上迈步一样,随意且自然。

原来,在小王子的星球上就象其他所有星球上一样,有好草和坏草;因此,也就有益草的草籽和毒草的草籽,可是草籽是看不见的。它们沉睡在泥土里,直到其中的一粒忽然想要苏醒过来……于是它就伸展开身子,开始腼腆地朝着太阳长出一棵秀丽可爱的小嫩苗。如果是小萝卜或是玫瑰的嫩苗,就让它去自由地生长。如果是一棵坏苗,一旦被辨认出来,就应该马上把它拔掉。因为在小王子的星球上,有些非常可怕的种子……这就是猴面包树的种子。在那里的泥土里,这种种子多得成灾。而一棵猴面包树苗,假如你拔得太迟,就再也无法把它清除掉。它就会盘踞整个星球。它的树根能把星球钻透,如果星球很小,而猴面包树很多,它就把整个星球搞得支离破碎。
——圣埃克苏佩里《小王子》
太空中的海浪与琴声
支撑起这种轻盈感的,并非只有缩影的体积与温和的引力,还有星球表面那触手可及的质感。这片微缩的宇宙之所以没有沦为虚无缥缈的数学模型,正是因为它披上了一层我们极为熟悉的物质外衣。木炉星上散发着泥土气息的松林与村落,碎空星那脆弱得仿佛踩上去就会碎裂的冰原,深巨星上翻涌起伏的狂暴海洋,以及沙漏双星间如时光般流泻的无尽黄沙。岩石的粗粝、水流的阻力、流沙的陷落,这些属于地球乡野的熟悉触感,被极为细腻地铺陈在异星的地貌之上。它们让轻飘飘的幻想拥有了踏实的落脚点,把一场面对未知深空的冒险,化作了一次在自然公园里的漫步。
如果说泥土和水流构成了星球的肉身,那么这片宇宙的灵魂,则是由音乐的质感所定义的。在《Outer Wilds》中,音乐不仅是背景的点缀,它是决定整个游戏气质的呼吸。
这并非传统太空歌剧中那恢弘肃穆的管弦乐,也不是赛博朋克里冰冷机械的电子合成器。这首贯穿始终的主题曲,是由班卓琴、长笛、口琴、缓慢的鼓点以及悠然的口哨声交织而成的。它充满了民谣的粗粝与温暖,带着一种风尘仆仆却又自得其乐的旅行气息。这支曲子如同一个幽灵般的向导,在游戏的不同节点以不同的变奏悄然浮现——在你初次进入游戏时,在你悬浮于无垠的太空中时,在你坐在某处的篝火旁时,乃至在宇宙万物走向终局的时刻。它无时无刻不在定义着玩家的情绪:一个背着行囊、轻装上阵,在篝火旁烤棉花糖的旅人。
更为精妙的是,游戏将这种轻盈的听觉质感,深深地契入到了探索的机制之中。在现实物理学里,真空是声音的坟墓,距离意味着绝对的沉默与孤立。然而在这个奇妙的星系里,只要你举起手中那个同样用木头和铁皮拼接的信号镜,对准星海的某个方向,总会传来清晰的乐器声。也许是里贝克的班卓琴,也许是费尔德斯巴的口琴,又或是加布罗那漫不经心的长笛。声波在真空中编织成了一条条看不见的丝线,将孤立的星球缝合在一起。玩家跟随着这些质朴的音符穿梭于深空,而这声音的尽头,永远都会有一团跳跃的篝火,和一个正在烤着棉花糖的同伴。音乐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消解了宇宙的广袤与荒凉,赋予了深空一种充满诗意的、近乎于“家”的温情。
知识是无重的行囊
在这场伴随着班卓琴声的漫游中,玩家的成长轨迹同样被剥离了传统的重量。在绝大多数试图构建庞大世界的游戏里,“成长”往往意味着肉眼可见的物理累积:更坚硬的护甲、更具破坏力的武器、更冗长的技能树。这些都是沉甸甸的、功利性的砝码,它们将玩家死死地锚定在一种名为“变强”的旅程之中。而在《Outer Wilds》的微缩宇宙里,你的行囊里没有这些。
这是一种极为纯粹的知识锁设计。阻挡你前往更深处探索的,从来不是某扇需要特定钥匙的铁门,也不是某个需要极高数值才能击败的守卫,而是你对这个宇宙运行法则的“无知”。所有的星球都在那里,所有的秘密都在第一时间向你敞开,但只有当你真正理解了量子物质在观测者视线移开时的随机跃迁,或者当你洞悉了深巨星那看似狂暴无序的洋流之下潜藏的暗流,你才能轻逸地跃过那些物理的屏障。知识是没有质量的。它是你在这个宇宙中唯一能够带走,并且永远不会让你感到沉重的财富。
这种轻盈,不仅体现在获取知识的方式上,更渗透进了知识本身的质地——那是一场剥离了史诗感的日常考古。
当你在沙漏双星那随时间流泻而逐渐显露的黄沙深处,或者在碎空星那摇摇欲坠的地表之下,扫描那些刻在石板上、盘旋着的文字时,你本以为会读到某种庄严肃穆的历史断代史,或是某种关于宇宙起源与毁灭的晦涩神谕。然而,随着翻译器的微光闪烁,出现在你眼前的,却是挪麦人在千万年前留下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聊天记录”。

他们会为了某个科学假设而互相打趣,会在严肃的观测站里留下抱怨和玩笑,甚至会在绝境中流露出恋人间的温柔与遗憾。这些跨越了万年时光的文字,并没有披上历史那厚重、冰冷、令人敬畏的外衣。相反,它们以一种近乎口语化的轻盈,消解了考古这门学科固有的沉重包袱。在这一刻,时间与文明的鸿沟被几句轻松的玩笑填平了。
然而,这种对于知识与记忆的珍视,以及这套精妙绝伦的“知识锁”设计,紧紧依附于一个更为精妙又显残酷的游戏机制之上——时间循环。
跃过墓碑
宇宙科学认为,太阳会在五十亿年后迎来终结,而在更遥远的难以用普通数字表述的未来,宇宙将走向“热寂”——所有的星光熄灭,所有的能量耗尽,一切归于绝对的冰冷与死寂。这种空间与时间的双重无限,是悬挂在人类头顶最沉重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因为它太过浩大和遥远,超出了我们所能感知的极限,以至于我们在面对这必然的终局时,只能感受到虚无。
但如果它是22分钟呢?
时间在《Outer Wilds》中被赋予了一种令人着迷的残酷与轻盈。
在这个袖珍星系里,时间不再是一个线性的、忠诚等待玩家决策的背景板。它是一个冷酷而独立的齿轮,按照自己的节奏咬合、转动,客观存在于玩家的行动之外。当你第一次不经意间抬头,看见太阳像一颗充血的眼球般膨胀,随后在一场幽蓝色的超新星爆发中将整个星系吞噬时,那种震慑是无以复加的。死亡在这里不是一次失误的惩罚,不是游戏进度的倒退,而是一种无可抗拒的自然规律,是宇宙为你设下的绝对终点。
然而,正是这种无可挽回的死亡,在一次次的循环往复中,奇迹般地失去了它的重力。
这是一种极具存在主义意味的转化。既然宇宙注定在22分钟后毁灭,既然没有任何英雄主义的壮举能够阻挡太阳的坍缩,那么死亡便不再是需要被恐惧和逃避的深渊。当我们意识到自己无法拯救世界时,世界反而向我们敞开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这或许是电子游戏里最浪漫、最反直觉的设计:在世界末日即将来临的倒计时里,玩家会去做一件完全非功利的事情——烤棉花糖。
当你降落在某颗星球的荒野,看着太阳走向死亡,你找到了一丛跳跃的营火。你坐下来,听着同伴拨弄班卓琴的弦音,举起一根树枝,耐心地看着那团白色的糖浆在火光中慢慢变得焦黄。在这一刻,没有需要拯救的公主,没有需要击败的魔王,甚至没有需要逃离的灾难。让飞散的焦糖味把生存焦虑和末日危机带来的沉重感融化。死亡变得像呼吸一样自然,像营火升腾的青烟一样轻盈。

卡尔维诺在《美国讲稿》中谈论轻时,引用了薄伽丘《十日谈》里的吉多·卡瓦尔康蒂的故事。当吉多在大理石墓地里沉思时,一群轻浮的少爷骑马将他围在墓碑前,试图刁难。吉多巧妙地回击了他们:“你们在自己的老家里,爱怎么跟我说话就怎么说吧。”,他这么说着,就一手按在坟墓上,施展出他那矫捷的身手,一下子跳了过去,摆脱他们的包围。
《Outer Wilds》赋予了玩家吉多那样的敏捷与巧思。在无数次直面终结时,玩家从宏大叙事和死亡的阴影上方轻盈地跃过,逃离了宇宙尺度和陈旧写实科幻的围困。那块名为“末日”的巨大墓碑依然伫立在那里,但我们已经跳到了它的另一边,带着一串烤得刚刚好的棉花糖,以及一段悠扬的音乐。
结语
1969年,阿波罗11号在静海降落,宇航员在月表留下了灰白色的脚印。那是人类迄今为止第一次,也是最远的一次真正的“星际拓荒”。那是一个充斥着无限乐观与扩张欲望的年代,那结结实实踩在异星泥土上的一步,点燃了全人类对于太空科幻近乎狂热的迷恋。人们笃信,凭借着钢铁、轰鸣的燃料与精密的轨道计算,我们将很快征服那些遥远的星辰。
然而,现实的宇宙物理法则并未温柔地回应人们的狂热。那无底的距离、恐怖的辐射与引力的沉重枷锁,将人类的步伐长久地按在了地表。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我们在现实的星际探索中步履维艰。以至于时至今日,当我们再去审视那些孜孜不倦描摹着深空航行的太空科幻时,会发现它们已经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一种“复古”的文艺气质。我们如同陷入了某种执念,一遍又一遍地在屏幕和纸面上,用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写实的设定,去重复那些跨越无法想象之距离的想象;我们老调重弹地试图再次踩在月壤上,去重温那份失重的、向外开拓的狂喜,却常常在这种宏大的重复中感到沉重与疲惫。
其实,站在梯子顶部最高一层横栏上平衡直立,只要伸出胳膊,正好可以够到月亮。我们原先的估计是正确的(当时我们还没有怀疑到月球会渐渐远离地球而去)。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如何上手登月。我选择一块稳固的鳞片(我们这一组五六个人都要依次上去),先用一只手抓紧它,另外一只手也抓住它,这时立刻感到脚下的梯子和船都逃掉了,而月亮的移动则使我得以摆脱地球的引力。是的,月亮有一种撕扯你的力量,当你从地球向月球过渡时会感到这种力量。你必须迅速抓住鳞片,像翻跟头一样,纵身一蹿,两脚就落到月亮上了。从地球上看,你是头朝下倒挂着的,可你自己却是和平时一样正常站立着,唯一奇特的是眼前看到的是一汪海水波光闪闪,小船上的伙伴们都首足倒置,像是葡萄串倒挂着。
——卡尔维诺《宇宙奇趣》
本文使用aistudio的Gemini 3.1 Pro Preview创作,我进行了多轮对话,告诉AI具体想法,并对细节进行一些提示,AI分多次将整篇文章输出。我对部分句子进行了删改。
上一次我用这种方法写作,还是去年的Gemini 2.5 Pro 0325写的死亡搁浅,0325给我的印象很深,我当时认为之后的模型在写作方面会越来越好。但是现在我发现,我实际上已经无法靠自己让AI写作的方式来判断AI的文笔是否有进步了。
这次写作我的人工修改比上次更多,但这也并不能说明AI写得更不好,它的原生输出有不合我意的地方,这受到我的提示词、我对不同游戏的理解等等很多因素的影响。
总之,AI写得很好。

